孤鸿入月影

云雨交融,秋泥味弥漫在空中,远处的自行车铃声逐渐急促清晰。大院中,黑色的横幅上大书“沉痛悼念李秀英老先生与世长辞”。逝者虽不是我的亲戚家属,可也算我童稚年龄中重要的人之一了。

丧者八十二岁高龄,女,两子三孙,重孙五个,也算是四代同堂,享受了几年的天伦之乐。我小时被爷爷责罚没饭吃时,常常就是她给我塞上一袋方便面或几袋小饼干,对于奶奶早早离开人世的我来说,她就像一位无血缘的奶奶,填补了我童年的一部分空白。

我对她的离世早有预料也猝不及防。

早有预料,是因为在她去世的两年前,她的肠胃就全坏了。医生说她的肠子全都粘在了一起,没得治了。我那时不懂,只记得她到我家来的更频了,时常说着说着就留下了眼泪,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长长发呆。我不太懂那种感受,好像不舍,又好像不是,泪水流过之后,又匆匆擦掉了。也或许是我不懂,她才能够愿意对我说些不能在家人和大人面前说的话。

虽然对我来说,第一个对我重要的人的离世是我外公,然而却并没有李大奶这样的感觉,外公只是让我觉得一个人离开了,一个很重要的人离开了,但他的离开太过突然,我没有想过,没有思考永别的滋味,没有时间去比较在和不在的区别。要不说小孩子有情也无情呢,太容易心痛也太容易忘记心痛,过了那个年纪,连这段事情都忘了,只记得自己难过,却又不知道怎么难过。然而李大奶却给了我两年的时间缓冲,我在这两年里听着年逾八十的老人分享自己的人生经历,上个时代,上个社会形态的故事。我问了很多鬼神之说,也问她人死后的故事,她讲了很多,说实在的,她可能不太想讲,也或者,她不想死。后来,她来的次数越少,我心中的恐惧多了几分:她要死了么?

是的,她要死了,时间往后拉扯,家里人尽力服侍着,也在忙活着后事,大红漆的棺材在柴房放着,寿字葬服在柜子里锁着,可熬着熬着就是两年的时光,期间二儿媳查出癌症半年后就死了,李大奶还是老样子地活着,一天天地放牛种菜,村中的人也慢慢地说笑起来:“李大奶,您老死不了了”,她就笑着点点头“快了,快了”。

就这样,一天放学归来,只见她家门口比往常热闹了许多,心中顿生不祥的预兆,李大奶还没死,不过,原本放置在柴房里的棺材已经抬到了大院中,村里的女眷们已经哭哭嚷嚷不再玩笑以待了。平时不怎么过问的亲戚和交往一般的村人也都来嘘寒问暖,并不觉得他们假恶,此刻的关心是真的,以前的玩笑也是真的,唯一不真切的是生生死死之间的边界——活着的人笑谈死,将死的人笑谈生,而向李大奶这样的人,两样都沾不到。

我也不例外,恐惧不安中得见了她最后一面:她就躺在自己老旧的梨木床上,一口黄梨罐头咽了半天又都吐了出来,儿子就这样沉默地擦拭着呕吐物再继续喂——谁知道呢,老人临了了,嘴里就一直重复着想吃口罐头的话语。我知道,她想吃,却是绝对吃不进了。她跟我说过,她这个病,就是吃不了了了。这两年间,一天一小碗稀饭吊着,抑或一天不吃都是常有的事情,酸甜苦辣尝没尝过,她说,她怕死,想多活两天,就这样过着吧。

夜里一两点钟,炮仗轰鸣了几下,锣鼓热闹片刻,我知道,李大奶走了。那晚,夜深人不静,孤鸿入月影。

丧礼上的事,谁又说得清呢?该哭的眼泪流个不住,其他的,大人打牌聊天,自得其乐,小孩追逐嬉闹,往常无二。你见过闹市,那你也就相当程度上见过了我们那里的丧礼,也是她的丧礼。她的遗照笑容和蔼,就那样摆在棺材前头,也摆在我们酒宴的正前方,看着我们觥筹交错,哭笑交替,说来滑稽,却又是属实常事。

出葬的那一天,天空中泛着濛濛细雨,秋天的早晨本就格外凉爽,细雨之下,又添凉意。凌晨五点,天还未亮,送行的队伍早已聚集一起。两个重孙举着“沉痛悼念李秀英老先生与世长辞”的横幅,余人手执花圈,跟在后头。 她的长眠处就在我家的茶叶地的山丘上,距离她的家不过两百米。纸鹤在坟头朝西而立,花圈环绕坟墓两圈有余。

热闹的开场,寂静的结局,近百人的队伍,走个过场的不知几许,最后留下来在坟前沉默的,只有他年已六旬的大儿子——上土的铁锹插进土里,他就在那里佝偻着背,怀抱着铁锹,下巴顶在铁锹把上,望着低矮的坟头,凝固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掸了掸裤子,拔起铁锹,往坟上又添了几锹土,离开了。

那一刻,我似乎明白了李大奶的不舍源自何处。